走出那門是柔軟的街道
你柔軟的衣裳一隻蝴蝶停住
春天的第一筆是你 第二筆是蝴蝶猶豫
雪融的裙子心跳緩緩是大地
單純的美麗要不要被生命蹂躪
雨是硬的是最後一筆是絕句
你過馬路一隻蝴蝶似地
忽然停住在剛硬的雨裡 猶豫
有花開起有花落地這時時刻刻
第三筆是我 是我一個人
在你和蝴蝶和大地和我和這春天之間
一個人在門口踮起腳
落不了筆
寫不成字
以為人生可以這樣停住
走出那門是柔軟的街道
你柔軟的衣裳一隻蝴蝶停住
春天的第一筆是你 第二筆是蝴蝶猶豫
雪融的裙子心跳緩緩是大地
單純的美麗要不要被生命蹂躪
雨是硬的是最後一筆是絕句
你過馬路一隻蝴蝶似地
忽然停住在剛硬的雨裡 猶豫
有花開起有花落地這時時刻刻
第三筆是我 是我一個人
在你和蝴蝶和大地和我和這春天之間
一個人在門口踮起腳
落不了筆
寫不成字
以為人生可以這樣停住
我一直不能忘記那天晚上的月亮,藍色的,罩著醫院淡青的外衣,早早就出現了,停在我的念頭裡,好像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一樣,看著所有人哭喊﹑慌張失措﹑發呆﹑祈禱,你往天空看久了,它迷離中就有一種微笑的神情,那一瞬間,你就會了解自己是誰,為什麼來到這裡,然後選擇離開這裡。
也許沒有經過所謂自由意志的選擇吧,一切都看在眼裡,可是無能為力。
就像此刻,我站在這裡,總覺得有人看見我,小心的躲著我。牆角的影子分泌著又深又濃的夜的汁液,有時候他們因為風而長大,狂歡的腳步蜂湧而來,那時候整個夜就顯得十分密實,我很難把自己塞進去,很難呼吸,分不出熟悉的氣味和語言,就彷彿你認識的人近在呎尺,可是他的心裡沒有你,他的視野就不會有你。
我覺得自己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時空邊緣的某一條線,扭曲自己﹑伸展自己﹑把自己一絲一絲分解了,再糾結回來,以為這樣我可以滲入人群。
可是情況有時真是很慘,關於自己的回憶,分解了,就消失在更遠更壯大的夜影裡,成為一種風聲,也許你總是聽到風裡隱約的人語,你以為聽錯了,但不是這樣,那是我這種回不去的人追憶。
我找的人在不在這裡?
他的名字叫月亮,他總是說自己見不得光,除了霧裡的月亮。我們還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從一場演唱會出來,我,月亮,和一個名字叫小草的女孩被台北街頭從繁華到冷清的那一刻迷惑住了,等演唱會人潮散盡,站在早已經不會有公車來的站牌下,才想起不知道去哪裡過夜。
沒有錢,沒有回家的心情,馬路上雨後的水漬,瓦解了霓虹燈的訊息,暗示了深淵如此之近。很難令人相信,深淵使人們完成自己,這有點像是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你以為自己的某個想法是一種提升,你的眼界在一種無瑕的世界變的遼闊,清晰。可是啊可是,你得汲取一種墮落的血液,使自己站穩,不至於失衡,凌空飄去。那玩意兒叫同情,或叫自憐﹑自我膨脹﹑在月光游動的溝渠裡,寄生蟲滋生的彩色油污裡,在青苔與暗潮彼此相濡的黑色海灣,感覺別人,洗滌自己。
不知道放縱,怎麼能知道條理,不知道絕望的滋味,怎麼能感覺希望的稍縱即逝,不曾凝視太陽,怎麼能愛上月亮。
是的,那天晚上,我不知不覺愛上了月亮。
我所不知道的事,是因為我不曾想要知道。而據說在人生的荒謬中,靈魂得以自由。我們那時候確實什麼都敢,反正沒有什麼事情是合理的,因此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合理的。月亮帶我們去他們家的時候,女生的直覺告訴我,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或最起碼是一種暗示吧。
暗示什麼呢?月亮的眼睛有一種奚落,自己對自己的奚落。他看著我,可是眼神似乎走了一整個星球那麼遠,然後繞回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人生其實是一種速度。這麼說吧,我那時坐在車子裡,我是靜止的。我想著自己的時候,我並沒有把自己放在一種速度裡,而是進入一種沒有外在時間的狀態。我思考著充斥在空間裡的暗示,這些繽紛的﹑訴說著千種語言的色彩,這些眼神凝固,交會,渙散間的種種符碼。可是因為速度的落差,我難免錯失了我無法察覺的,那些因為別人而發生在我的世界的變化,我看見,並且可以忍受整個愛情事件的廢墟,卻無能經歷一草一木的逐漸荒廢。
回到我在車上的時候吧,月亮大概吻了小草,為什麼說大概呢,因為我不知道我回憶的,究竟是我希望看見的,還是真正發生的。忽明忽滅的街燈不時把坐在後座的他們兩個人緊緊纏住的身影,快速投來,又瞬間消失。一種離心力吧,時間把我甩開又無情的拉回。
月亮和小草,聽來真像一首詩,美麗的小草,臉上帶著淡淡月光的小草,總是溫言軟語,關懷著我這個同鄉的小草。愛上了一個小時前我愛的人。
才愛一個小時能有多深刻?一個小時,我很快的決定自己愛上的是一種幻影,來吧,拿把解剖刀來歸納一下,我以為自己愛的月亮究竟是誰吧!人就是有這種本領,解剖這個,解剖那個。人可以既愛著一個人,又可以分析自己愛這個人這回事,是怎麼一回事。
我愛月亮,因為月亮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世界。他彷彿是整個平衡世界的另一端,我即使再怎麼認識他,怎麼努力介入,還是只能藉由一點點我們這個世界的光,去摸索那種幽冥的輪廓。你有時候會怕你介入過多,甚至是一種破壞。就像拿著手電筒,去了解幽居地洞的蝙蝠:你看見裡面蔓生的野藤,潮溼慵懶﹑泛著一點點星光的青苔,既芳香又酸朽的氣味,四面八方撲來,重重暗影聚落間,美麗而陌生的翅膀,把一大片風搧成眼花撩亂的氣流…..你以為蝙蝠的世界是這樣嗎?錯!那是我們介入的結果,那是你選擇看到的世界,如果你不是蝙蝠,你什麼也不知道。
月亮很瘦,有一對總是在尋找著什麼的大眼睛。唱Wish You Were Here的時候,有很美麗的高低音轉換,可是你遇見他的大部分時間,他幾乎總處在一種邊抽煙邊瘋狂咳嗽的狀態。月亮應該很聰明,否則他不會以可以上台大的成績來唸我們這種吊車尾大學;月亮恨他爸爸,但從來不提媽媽,僅有的一次是我們在黑寡婦喝酒的時候,他醉了,他說:你看我就知道,我媽太漂亮了,但她不知道漂亮是一種毒。
『但浪費漂亮則是一種罪惡,』我說。月亮問我什麼意思?我說』漂亮如同智慧,是一種禮物,都應該要能啟發人間一點什麼』,如果智慧啟迪的是人類的道德和理性.
台北深夜三點的地下道你見過沒?青白色亮的刺眼的燈光下,或坐或臥的人們各據一方,宛若失血的屍體,無意義的瞪著你。不知道哪來的風,嬉弄著紅色藍色黑色的塑膠袋,夾雜著偶而被風高高捲起的報紙到處流竄,老頭﹑少年﹑灰眼珠的少女﹑穿著一身西裝,卻蓋了滿頭臉報紙的中年人,少了腳的,和一臉疤的。月亮說,他在這裡度過懂事以來人生最早的前十年,然後他說,某種程度而言,他以後還是得回到這裡,完成宿命。
那麼,美麗所引發的應該是一種墮落沉淪的自由。盡情揮霍生命的媚態,嘲弄平庸姿色的謹守分寸,笑容裡的華麗燦爛,和死亡的蕭瑟淒清,只有美麗的容顏可以讓人發現人世有多麼虛妄。
月亮說』是啊,你知道嗎,顯微鏡底下的愛滋病毒真是麗似春花。』
『別人都說像我媽,只有我知道我不像,她說過她要天涯海角跟隨自己靈魂的呼喚走,而我,只想逃避所有上天賦予我的…。』
很多年後的現在,我其實知道月亮的心情,我可以感覺得很遠很遼闊,可是同時又很細微。我可以像空氣裡的露水,折射人們的思惟,呈現一種過程真實的幻象。我看見人們訴說著希望,談論夢想,可是折射在我眼前的只是各種慾望和耽溺。
月亮不是不懂我愛他,只是人世一根草實施實實在在更繫得住一個總是想飛的天空….
陽光
短句
驟雨
短句
吻和死
短句
只有生命喋喋
不休
倒立在床側
多麼冷酷的長句
Sunshine
Phrases
Showers
Phrases
Kiss and death
Phrases
Only life is talkative
Endlessly
Upside down standing in the bed-side
What a cold long sentence
這城市
時間的送葬隊伍中
華爾滋的素養漸漸
衣不蔽體
瘋狂必然被允許
神聖和猥褻
都燦爛光明
你,我的愛人
我辨認自己是否瘋狂的依據
娓娓雨著這城市的重音
若死是即興,若生是即興
你如何把愛也編進
這城市
時間的送葬隊伍中
只輕輕對我說
噓-不要哭泣
讀詩的困惑
我和兒子第一次讀蘇東坡〈前赤壁賦〉時他才國小三年級,黃昏的習習涼風裡,我們邊打羽毛球,邊琅琅念著,沒兩天他就整篇背了起來。我大聲讀它,主要是一種享受,同時照顧了以為只有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能共享的情緒需要和音韻的快意。那時我說給孩子聽,他只能懂到「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全然不能理解「盈虛者如彼,而足莫消長也」背後,與整個時空和解的胸懷。
之後約有半年的時間,我們讀得有些辛苦,那是因為我完全用錯了方法,跟本來光讀個大概就可以很快樂的孩子訓詁起來。兒子很乖,他一篇古文可以完全正確的用自己的話講一遍給你聽,可是他不會很高興的和我聊蘇東坡,這就有問題了,讀了〈赤壁賦〉,而不想找人講講蘇東坡,就一定不對。
◇ 詩的神話故事
初到北京那一陣子,我們讀山讀月讀人得多,而獨獨少翻書。許多四下寂然無處可去的夜裡,神話的空間自然生成。我突然想起蘇東坡後赤壁賦,彷彿如鶴行蹤縹緲的道人,就講給孩子聽。
故事一開始,是一隻鶴。鶴生得怎麼樣?孩子有孩子自己的想像,而鶴也有鶴自己的性格,這隻鶴啊,是個急性子,喜歡捉弄人,大概在赤壁棲息日久,閱人多矣,總想著有朝一日,可以點化那些被一朝風月所惑的迷路之人。
有一天,這隻鶴遇見一個酒鬼詩人躺在大雪紛飛的橋側,被雪埋了半邊臉。這酒鬼詩人生的怎樣呢?原來呀他有一臉的鬍子,眉宇之間卻總是像還沒睡醒的孩子一樣,有一種渾沌和靈秀,這鶴看了就覺得他與自己有緣,於是心中動念,搖身一變,也成了一個酒鬼詩人。可是啊仔細一看,這鶴的臉恰恰跟躺在地上的酒鬼一模一樣,也穿了清布衣裳搖頭晃腦,來到一個水秀山青的好所在,化了雪,一吹氣成了一間客舍,便在裡面打起坐來。
沒想到這酒鬼詩人讓雪一埋,過了沒多久也清醒了,糊裡糊塗也摸來了這雪化成的客舍,門也不敲,直撞了進來,一不小心,與這鶴撞了個滿懷。他一睜眼,頓時傻了,揉揉眼睛,直眼一看,眼前坐的不就是我嗎?那我這個我又是誰呢?踉踉蹌蹌,這醉客不由分說,抓了鶴就往山村裡走去,見人就要別人幫他分辨一番,可是人人意見不一,到後來連酒鬼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第二天酒鬼詩人真的醒來了,依然還是半臥在橋畔,他想起前晚的夢,似幻似真便又依照著記憶來尋那雪舍,果然沒走多久,雪舍就到了,他正想敲敲門,沒想到卻被逮個正著,混亂之間,只看見有一個道士往他額前胡亂貼了幾張符,口裡亂喊著妖人之類的,就給捆了起來,最可怕的是,當他看見自己青衣大袖裡,果然是一身宛若白雪的羽毛時,幾乎嚇得昏倒。
誰是酒鬼詩人,誰是白鶴,像是一道謎緊緊鎖住這不知自己是誰的人。他苦苦追索,疑惑著究竟是那個文采飛揚、心胸豁達的是自己呢?還是那個醉鄉路穩、怨天尤人的是自己?他是人?是仙?或是鬼?
終於這一天他來到赤壁,一個人別了朋友,在半夜憑弔江山,追古撫今,又忍不住想起自己是誰的老問題,想著想著,只見一隻孤鶴羽衣翩翩當空掠過,竟然似層相識!短短一瞬間,忽然他感覺到,所謂古今人我,不過是站在人的角度強行去分別彼此。其實,大家都只不過是天地間靈氣的感應演化罷了呀,我又何必計較哪個是我呢?
那晚他回到雪舍,半夢半醒之間,竟又夢到了那另一個自己從窗外一笑而過,他一驚而醒,追了出去。與往昔一樣的雨雪霏霏,清冷的月色之中,他卻永遠醒了過來。
◇ 詩的想像延伸
故事結束,兒子拍手叫好,於是我們回頭讀了〈後赤壁賦〉。我順便講了蘇東坡自己如何在大雪中建造了雪堂、如何雪夜醉倒橋畔的一些逸事。孩子都喜歡這些帶著神秘氣氛的故事,有了傳奇的底色,文字就不再生硬陌生,反而充滿了像是電影魔戒的瑰奇色彩,兒子讀了很有感覺,說他覺得文言文對仗的、精簡的、充滿象徵意味的文字好像特別能表現一些獨特的美感,遂也醞釀自己找個有感覺的一天寫寫看。
北京下雪那晚,確實讓我們見識了雪的魅力。兒子一個人呆在雪地裡,一會兒堆雪人蓋雪城、一會兒又見他在滿樹的雪中尋尋覓覓;有時抓了滿手的雪花,靜靜凝視;有時他要我們別出聲,說他要聽一聽這雪地裡的聲音。
雪是什麼,孩子自有想法。他開始寫觀雪記,自然也想到了蘇東坡和那個有趣的故事,他問我段落層次,我雖然告訴他從景到情,由心到境,先是觀察,再來是體悟。兒子懂不懂,我並不在意,我還是告訴他,蘇東坡前後赤壁賦說的是怎樣一種獨對天地的身姿,以及開始一定要有的,一個靜靜走入古典的心情。
〈觀雪記〉
作者:亦塵
癸未之冬,寄於燕京之通縣。白雪紛飛,霜露即降,時為亥時是也。
寒風凜冽,四顧寂然,萬頃之內,草木皆凍。吾惟見一玫瑰,屹立於疾風之中,紅顏映雪,其景頗見悽涼。然此為吾首次觀雪也,不勝欣喜,心自激昂。乃划然長嘯,奔於雪中,擬長城雪人等玩物,恍惚間似遊於層雲之上也。
東方已白,雪之厚三寸有餘,不復識矣。是雪也,攀於樑柱之間,懸於屋瓦之上。雖烈日當空,然尚未消融,誠奇觀也。此時手已凍,腳如霜,無知覺。肅然而恐,凜其乎不可留也!退於屋內。
夫大化者,其變化之無窮,無可及也。初吾觀此日,天朗氣清,藍天之中,未見絲毫雲氣。則明日疑雲重重,長空似墨,地面瞬乎如海。實鬼神不能及,又何況於凡人乎?
方思之良久,不知何時,寒冰將釋,且擦然有響,其聲不可捉摸。然俄而間,但見煙霧消而萬物現,造化真不可測也。
我不能說話
一隻白色的鳥
在我的肺葉裡
越長越大 越長越大
她傲慢的頭頸
在我舌間伺機
白色的鳥
不知道是鴿子或雪鴞
就這樣吞食我的時光
越長越大 越長越大
她鬱鬱斂緊翅翼
躲著我的眼睛
只好
我蹲在這裡
在黑色的鳥群間
假裝是一個養鳥人
Vision today
Heals a wound until it bleeds again.
Forgetting to make my bed,
I wake in the night to count the stains.
Falling flags
Interwined fate in disarray.
Piece by piece,
I drop the cards that have everything to say.
The priestess holds the snake.
Every thought has a cutting edge.
Hissing lust and rusty labrys
Dreamly make love with my head.
If these years only tore away
The future’s debt to the past.
Every vapor kisses my waning face.
Eighteen years since my last death.
My senses are here to perish.
Every morning seems to tease my burning tips.
I painfully disband my will,
And scatter the letters to pell out my life
『E-Bow The Letter』
Look up, what do you see?
All of you and all of me
Fluorescent and starry
Some of them, they surprise
The bus ride, I went to write this, 4:00 a.m.
This letter
Fields of poppies, little pearls
All the boys and all the girls sweet-toothed
Each and every one a little scary
I said your name
I wore it like a badge of teenage film stars
Hash bars, cherry mash and tinfoil tiaras
Dreaming of Maria Callas
Whoever she is
This fame thing, I don’t get it
I wrap my hand in plastic to try to look through it
Maybelline eyes and girl-as-boy moves
I can take you far
This star thing, I don’t get it
I’ll take you over, there
I’ll take you over, there
Aluminum, tastes like fear
Adrenaline, it pulls us near
I’ll take you over
It tastes like fear, there
I’ll take you over
Will you live to 83?
Will you ever welcome me?
Will you show me something that nobody else has seen?
Smoke it, drink
Here comes the flood
Anything to thin the blood
These corrosives do their magic slowly and sweet
Phone, eat it, drink
Just another chink
Cuts and dents, they catch the light
Aluminum, the weakest link
I don’t want to disappoint you
I’m not here to anoint you
I would lick your feet
But is that the sickest move?
I wear my own crown and sadness and sorrow
And who’d have thought tomorrow could be so strange?
My loss, and here we go again
I’ll take you over, there
I’ll take you over, there
Aluminum, tastes like fear
Adrenaline, it pulls us near
I’ll take you over
It tastes like fear, there
I’ll take you over
Look up, what do you see?
All of you and all of me
Fluorescent and starry
Some of them, they surprise
I can’t look it in the eyes
Seconal, Spanish fly, absinthe, kerosene
Cherry-flavored neck and collar
I can smell the sorrow on your breath
The sweat, the victory and sorrow
The smell of fear, I got it
I’ll take you over, there
I’ll take you over, there
Aluminum, tastes like fear
Adrenaline, it pulls us near
I’ll take you over
It tastes like fear, there
I’ll take you over
Pulls us near
Tastes like fear.
Nearer, nearer
Over, over, over, over
Yeah, look over
I’ll take you there, oh, yeah
I’ll take you there
Oh, over
I’ll take you there
Over, let me
I’ll take you there..
There, there, baby, yeah
1942年,22歲的保羅策蘭走進自己位於切爾諾維茨(原屬羅馬尼亞,現在屬於烏克蘭一部份)的家中,這個坐落在一度有著「小維也納」美麗稱號的地方,許多房子,已然人去樓空,猶太種族隔離政策雖然在半年前稍微緩解,但之前遭到無辜屠殺的猶太人已超過3000人,無法選擇自己命運的居民即使噤若寒蟬,仍無法看清逐漸在歐洲引燃的反猶太情勢;保羅策蘭的父母就在策蘭返家前一晚,遭到拘捕,不到半年,雙雙死在深冬慘白的布格河東岸。
從小備受母親呵護的策蘭,這一記痛擊不但使他提早結束短暫的浪漫無憂的青春歲月,終其一生,他靈魂張開的方式,都像掛在布格河岸邊,乾啞枯枝上巨大卻薄弱的招魂幡一樣,充滿歉疚地對著空虛喃喃自語著屈辱與絕望。
曾經對自己父親熱中猶太復國運動嗤之以鼻的策蘭,幾乎是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強迫自己面對自身種族命運和精神母體的衝突;對他來說,德語是「母親的語言」,德國文學與哲學早已成為他認證自己的靈性之海,而他的猶太身分在與靈性之海對話時,卻是一波波噬人的巨浪滔天。
保羅策蘭,被譽為1945年後最重要的德語詩人,他一方面渴望這樣的認同,一方面又無法避免自己的作品被認同者扭曲解讀;如同在生命晚年的以色列經歷一樣,期待-興奮-矛盾-失落,像是一組咒語般,尾隨策蘭從故鄉,一路到他所有身體與靈魂的每個棲身之地:蘇俄、巴黎、柏林、布拉格…..,然後是精神上的煉獄,死亡則是自選的壓軸。
來看看保羅策蘭公開發表的第一首成名作:
死亡賦格
早年的黑色牛奶我們在晚上將它喝
我們在正午和清晨將它喝我們在深夜裡將它喝
我們喝啊喝
我們揚鍬在空中掘出一道墳墓躺在那裏不擁擠
一名男子住在屋裡他與蛇嬉戲他寫信
夜色降臨時他書寫妳的金髮瑪格莉特
他寫信他踱到屋前星星閃爍他吹著口哨叫喚他的狼狗
他吹哨叫喚他的猶太人讓他們揚鍬在地上掘出一道墳墓
他命令我們奏樂此刻開始跳舞
早年的黑色牛奶我們在深夜裡將你喝
我們在清晨和正午將你喝
我們喝啊喝
一名男子住在屋裡他與蛇嬉戲他寫信
夜色降臨時他寫信回德國妳的金髮瑪格莉特
你的灰髮蘇拉密特我們揚鍬一起在空中掘一個墳墓躺在那裡不擁擠
他叫嚷著往地裡掘進更深些你們這些人你們那些人唱起來奏起來
他抓起腰上的鐵鐐他揮舞著他的眼睛湛藍
把你們的鍬插得更深些你們這些人你們那些人繼續奏起音樂跳起舞
早年的黑色牛奶我們在深夜裡將你喝
我們在清晨和正午將你喝我們在晚上將你喝
我們喝啊喝
一名男子住在屋裡妳的金髮瑪格莉特
你的灰髮蘇拉密特他玩著蛇
他叫嚷著將死亡奏得更甜蜜些死亡是一位大師來自德國
他叫嚷著將提琴拉得更低沉些然後你們就化作煙飛昇天空
於是你們就有了雲裡的墳墓躺在那裏不擁擠
早年的黑色牛奶我們在深夜裡將你喝
我們在正午將你喝死亡是一位大師來自德國
我們在清晨與晚上將你喝我們喝啊喝
死亡是一位大師來自德國他的眼睛湛藍
他用鉛彈朝擊中你他擊中你精準非凡
一名男子住在屋裡你的金髮瑪格莉特
他教唆他的狼狗撲向我們他贈與我們一座空中墳墓
他戲耍著毒蛇做著夢死亡是一位大師來自德國
妳的金髮瑪格莉特
妳的灰髮蘇拉密特
這是一首每年德國國會為二戰中受難猶太人的哀悼和懺悔儀式上,必然被朗誦的詩。對於無知於二戰期間奧許維茲和其他許許多多集中營內外猶太人遭受到的非人對待的讀者而言,這首極富音樂性魅力、意象強烈、對比鮮明的詩,很容易被當作一首充滿隱喻的超現實主義的詩歌;只是,這樣的美學卻是後來策蘭亟欲擺脫化解的「失真」語言。
何況對策蘭而言,這首詩絕非隱喻—而是痛徹心扉的真實:這首詩首次印刷的羅馬尼亞版中有一段解釋文字提到「在Lublin和納粹其他一些死亡集中營裡,當一部份被審判者挖掘墳墓時,另一部份審判者則被強制奏樂。」於是所謂來自德國的大師,所深諳的不只是死亡賦格中賦格這一德語詩的常用形式、從海涅到里爾克這些深受策蘭喜愛的德語詩人所代表的詩藝傳統,德國大師也熟練死亡的恐怖細節!我們可以說「早年的黑色牛奶」既是猶太人歷史性顛沛命運的延續,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德國的文化奶水,金色的馬格麗特和灰色的蘇拉密特(金髮的馬格麗特象徵德國浪漫主義,也是歌德《浮士德》的女主角的名字。蘇拉密特則是舊約中猶太王新婦之名,在逾越節讀經時,她成為猶太人重返家園的保證。)這二者如影隨形並陳,難道不是詩人戀戀不忘的兩個既親密又敵對的母親?
沒有和其他猶太同胞一起面對死亡的悔恨和罪惡感,牽動著策蘭每一個念頭,這種自己是「陌生人」,周遭無處不是「陌生人」的態度,甚至檢驗著每一段戀情,每一次友誼和每一次創作。從一個熱血的社會主義青年詩人,到無一處是歸屬的對政治和社會認同的幻滅,流亡狀態的他一邊靠這裡那裏的翻譯工作勉強度日,但更憂心忡忡自己做為德語詩人所肩負的對德語的顛覆和再造,彷彿這是唯一可能的對靈魂向來處在極大矛盾狀態的一種精神救贖。
「罌粟與記憶」是「透過與亡者共食罌粟」,才能參與那關於亡者一整代的記憶。但是這樣的失去母親的、被屠殺的記憶,卻由於閱讀者對於詩句聲韻本身所呈現的純然美麗,詩人所創造的真相竟然被客體化—策蘭意識到歷史戰慄的真相可能被抹去、被終結、被文學的幻覺取代,毅然一步就卸下所有為藝術而藝術的筆觸,跳躍過「語言柵欄」(策蘭的第三本詩集名稱)。
他對語言柵欄的詩風轉變表明:「它。語言,留下來,沒失去,是的,即使一切都失去了。而它必須穿過自己的局限,穿過可怕的啞默,穿過帶來死亡的言說的千重黑暗,它穿過了,卻對發生的不置一詞;但它穿過發生的一切。穿過了並會再為人所知,被這一切所『壓縮』。自那些年代以來,我用我找到的語言寫詩,為了說話,為了引導我自己何去何從,為了勾勒真實」
詩人寧要真實,但是策蘭自己體認的真實卻受到嚴苛的考驗。即使同是猶太流亡作家,策蘭對他們和世人應該如何看待戰後德國,如何看待以色列六日戰爭都極其敏感。敏感一如痛失過愛子的母鹿,只是這隻小鹿是他的母親、他的滅絕經驗和他肩負神聖使命的每一首詩。
策蘭不斷以嶄新的方式書寫真實,幾乎全副性命去錘鍊,但是已然有一些徵兆顯示出他與世界漸行漸遠的身影。他在巴黎定居,心靈卻依舊在過往逝者的默視和未來精神果實的自我著床中滿溢著孤寂感和不被理解的怪誕,1960年,策蘭本來認為足可詮釋自我存在的詩作,卻遭到惡意的抄襲指控,自此之後,繪聲繪影的批評誘發了詩人內在的焦躁,關於被迫害的妄想不再只是形諸文字—他拒絕許多之前期盼良久的機會,無論是頗富盛名的文學雜誌邀稿,法蘭克福和柏林的講師職位,他都選擇了隱遁一途。世界的熱情在他看來反是無情的,他似乎寧可寄身於切爾諾維茨時的往日時光,只有那裏沒有背叛和冷漠。
但也許正是他和昔日的距離使生命還有美好的想像,等在門外的現實人生實在不堪負荷!1962年,策蘭開始進出精神病房接受各種檢驗和療養,之間依舊創作不輟。他的人生經歷轉換成許多比雙關性還要更多的名字、地點、影像…..他們被濃縮在詩句裡,緊密地扣緊住在策蘭看來清清楚楚滿是哀戚現實的人生。是的,這些綴滿待解資訊碼的詩卻讓讀者摸不著邊,被認為是艱澀難嚼的詩。這些反應和批評在策蘭眼裡都成了孤絕自我的線索,這線索盲目綑紮著一顆慌亂的心,愈來愈像一個死結。
中國大陸詩人北島翻譯過一首策蘭晚期無題詩作:
串成線的太陽
在灰黑的荒野上。
一棵樹–
高高的思想
彈著光調:還有
歌在人類以外
吟唱。
這吟唱幾成絕唱。生命最後幾年,策蘭先是搬出精神病房,在幾次使內心崩塌深陷得更劇烈的旅行後就與家人分居,自己獨自住在巴黎米哈波橋畔。歷史傷痕和精神窘迫的界線愈趨模糊,某種程度而言,策蘭心目中上帝的寶座是空蕩蕩的,以色列之行他始終不願多談。想想他把自己原名(羅馬尼亞文)Ancel顛倒成為後來沿用的Celan(策蘭),安切爾與舊世界的臍帶在戰後顯得尷尬而充滿無法彌補的鄉愁,他切斷了它,但是同時,「策蘭」這個名字,又被他自己定義成一個不受歡迎的人。在1962年的一封書信裡,他說「當做為個人的,即做為主體的我被棄後,我可以變成客體,做為『主題』繼續存在…….一切我身上的東西都被重新組合…我就是那個不存在的人」
可是萬一這存在的「主題」又被剝奪呢?他逃過故鄉的屠殺,後來又從羅馬尼亞的追捕逃向維也納,那身無分文卻滿行李詩稿的「面容消瘦、目光憂愁,聲音柔和,似乎謙卑內向,甚至膽怯」的策蘭,到了1970春天也沒多大變化。若有不同,就只是從流亡者的邊緣身分更推向深淵。而推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不肯妥協(或不知道怎麼妥協)的詩人的手。策蘭先是以與母親一體的猶太人肉身被時代凌虐,外界對他的詩的誤讀或批判或中傷,就被滿心疑惑的策蘭當作存在主題的第二次斬斷。
1970年,4月到了尾聲,策蘭心裡那顆堅硬的石頭不再開出頑強的花。死亡主題之前就在他的人生裡與他自己跳著雙人舞步,隱然就要合一。詩人起先還能言說的終至選擇暗啞,起先還想走向永恆的身影卻被瞬間所囚禁。5月1日,當人們從塞納河中撈起策蘭時,這黑色的牛奶終將流淌入策蘭的灰色語言,讓世人再看一次數不清的奧許維茲,再一次試著從地獄辨識天堂……
延伸閱讀: 1,策蘭傳
2, 策蘭:是石頭要開花的時候了/ 北島
http://blog.udn.com/ChenBoDa/2134837
3,策蘭自己朗誦死亡賦格一詩: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VwLqEHDCQE